小石在他独特的艺术世界，不喧嚣，不张扬，不自傲，平静地走到今天。面前这位有几分抑郁、孤寂，带点儿木讷的花甲老人，谁能相信，竟是画坛上才气横溢，天资聪睿，维系着复杂命运的傅小石呢？
    记得很久以前，一位南艺画画的朋友曾说过，小石在表现人物，尤其是对女性眼睛的刻画和处理上，是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那种欲说还休的神情，那种深邃绵远的幽怨……用笔墨是很难形容的。这可以说是一种很高的境界, 是大千世界中蕴含着最隐秘、最温柔的独有内涵的极致，这使人神往，一个成功的画家要苦熬多少充满无奈、孤寂的日子，才能使笔端达到如此的境界呢？小石是幸运的。他生在中国，并出生在一个当代艺术大师的家里，秉承家学，耳濡目染，有着常人羡慕、得天独厚的环境和素养。他自幼聪颖，悟性极高，50年代就考入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从名师李桦、黄永玉，成绩优异，被视为颇有天才和前途的学生；但小石又是不幸的，漫漫岁月历经曲折坎坷，身体又不幸致残……庆幸的是，小石虽然沉默，但并未沉沦，艰难境遇，锻就了他外柔内钢的性格，他就像敦煌的“飞天”，“再生的凤凰”，进入了他自己的艺术世界。
    小石的艺术世界，是一个想象奇特、绚丽多彩的理想王国， 这里虽有难言的隐痛，炼狱般的折磨，但不灭的情思，炽烈似火，细腻热烈得让人脸烫心颤，画面像有了生命，充满灵性，在诸多如梦似幻的意境中，你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小石实实在在的情感世界，那样自由、舒展，那样酣畅、淋漓，那样热情、痛快，那样出神入化、富有诗意，充满着不同凡响的学术勇气和胆识，表现出惊人的创造和充分燃烧的生命状态……。
试看水墨人物新作《裸女》，是仿世界名画的。虽言是仿，但表现手段完全是中国的笔墨。这里好像已经摆脱了中国画重墨轻色的狭隘的传统观念，象是暗示的、象征的、有点野兽主义、表现主义效果的。总之，画面的女人，象是悠闲自在的上流社会的贵族女子，微红的烛光，乖巧的蓝鹦鹉，丰满的胴体，天真的双眸，线条轻松、流畅而自然，白粉又加强了床褥的厚度……；另一幅《女神》，构图和色彩效果，油画的感觉更强烈一些，但细细观摩，则明显地感觉到笔墨的味道，从这里看，东西方艺术的相互影响、吸收和嬗变，好像并不存在难以跨越的鸿沟，也许这幅出色的作品，便是最好的印证。《听琴图》，为仿父旧作，小石在展示人物内心世界和精神气质方面，已经完全超越了“仿”的感觉，画面上老者听琴、茗茶微醺的样子，弹琴女子纵情入神的神态，有色有声，充满情趣；画面背景飞动和激情的笔触，加强了全幅的“艺术氛围”。《选后图》原是出自东汉桓帝刘至选后之典,画面女官作仰首吃惊状,也许是惊叹选女的美貌绝伦,屏风处被选女子因羞用手蒙脸,扭曲着身子,不敢正视 , 那种惊、 羞之情刻画得十分维妙维俏。 画面人物，一张一弛 ， 一明一暗 ，巧用了西方黄金分割律的合理格局 。《贵妃醉酒》则用一种散淡、简练的笔触，较为细腻地追写出了唐代佳人杨贵妃天姿掩蔼，丽质难弃的酒后醉态，作品铅华不御， 墨分七彩， 寂中有声， 雍容华贵。还有另一幅值得一提的是《丽人行》，画面上所描绘的是古代人们在三月三日于水边祓除不祥，到水畔饮宴、郊外游春的热闹场景。虽是其父的构思和笔意，但小石画得似乎更大胆和放松，更泼辣和天真一些，从墨与色、光和影的结合上，从中西画融合的效果方面来看，小石似乎成功地做到了在某种意义上的感悟和突破，更给人带来一种莫名的激动和回味。《如来》表现了传说中的释迦牟尼佛祖像，背景的五彩光圈，绚丽如火，充满着温暖的气氛，似云，“无所从来亦无所从去”，一切并不是空，而是有着无量的情，有着“如是到来而成正觉”的至尊至善、佛光净土的精神境界。《布袋和尚》是用大块笔墨，痛快淋漓地描画出了扛
着月牙禅杖，挑着破布袋子的胖和尚，笑容可掬，幽默谐趣，令人忍俊不禁，使人想起了“大肚能容容天下难容之事，开口一笑笑世间可笑之人”的妙联。《钟馗雨中行》亦是同法，笔触较大，用笔忒简，让神态动人，十分传神。《浴》，原是小石研习日本浮世绘后的即兴之作。“浮世”即为日语音译，是现世、世俗、浮华世界之意。由此意引申出的绘画是些瞬间欢乐、过眼烟云的画面和许多相似生活中的实际场景的描绘，浮世绘是日本民族引以为骄傲的画种，曾使许多欧洲画家痴心倾倒，它曾成为法国印象派乃至西方现代派美术的灵感源泉。小石神迷于斯是不难理解的，他恰好选择了自己艺术的最佳切入点，这种形式语言的呼应，使他如鱼得水，游刃有余，画中浴女个个形体健康丰满、喧闹嬉戏、无拘无束，背景用大块墨晕写出了浓烈升腾的澡堂蒸气，画面用笔明快、简练、诙谐，充满了强烈的节奏感和浓厚的返朴归真的艺术风味。
    小石的作品是最富想象力而动人的，他是在用生命的力量来激发、点燃自己的感情，幅幅画面都是用他自己的血与火铸炼出来的，布雷东说：“当大家准备停止爱的时候，有一些人敢于说爱。”多少年来的日日夜夜，不苟言笑的小石从右手到左手，从黑白到淡彩，从淡彩到重彩，甚至有时似乎融进了西画的“极乐世界”，但他始终像一个骁勇的战士，有着钢铁般的意志，有着一个明确的进攻目标。他高擎着中国画的旗帜，以他天赋的悟性和才气，笔墨力度和跨度，形式语言和内在精神，走出了一条他自己独有的全新的道路。看小石的画，实在是一种令人心醉、扼腕血跳的艺术感受。
    可以说，小石没为家事所累、不幸所累、年龄所累，相濡以沫的夫人王汝瑜和他有着比年轻人更多的融洽与默契，这无疑给小石的艺术创作带来了丰盈的“黄金时期”。对于中国画的未来，小石是信心十足的，他给自己的艺术创作增加了许多新的命题和计划，相信他一定会也能够拿出无愧于时代无愧于民族和世界的更多的好作品来。
   在中国画水墨人物创作充满曙光的艺术道路上，获得巨大成功而踽踽独行的傅小石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值得深思的启示：
    --沉默是金。 
                                               南显子 
                                        1997年9月23日于怀风堂



刊载《美术报》第211期1997年12月1日
    《金陵晚报》副刊 1997年10月1日
    《傅小石左笔画集》序言 陕西人民美术出版社1998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