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跟马伯乐先生还没有见过面，但相当久以前就听说过他是一位很全面的画家。及至在潘祖尧先生家读到马先生大批作品之后，相信这种赞誉没有过份。

   苏州是一个出高明文化人的地方。当一个中国人生活充裕、心境祥和的时候，往往就会说一句：“到苏州去找个住处安顿”。它不但风景绮丽，日常生活早有一套非常精致的历史格局；而苏州人更是著名谈吐文雅、举止隽逸闻名于国中。

   对于苏州风物的好感更是因为我有很多居住在苏州的朋友。长期以来我们的友谊有如不息的涓流，或迫于长满幽兰和花草的艺术涧岩之中。

   目前国内很有些年轻画家热衷于满足画事中的局部收获心得而自我陶醉，如笔法如何如何“天下第一”，“人物”如何“孤高傲岸”，“画价收入等同于一个企业单位每月收入”……

   除了舆论成员的文化素养及修身之外，形成这种浅薄、市侩式的社会影响，画家本身当然要付提供资料的主要责任。但承担道德羞耻后果的却是所有有良知的谦虚朴素的画家。

   绘画深如瀚海的表现技巧中，所谓的笔法只是其中之一。笔法之道变化万端，由历代碑帖法书中可见端倪，区区“一种”笔法的夸耀，其结果不过仅能证明作者修养的浮躁浅薄，尚有它乎？

   至于人物刻画的“孤高傲岸”的论调更是作者同一命运的悲剧模式。试问，“孤高傲岸”这一“个性”的刻画方式如何能代替多姿多彩的历史性格人物的“多样性”呢？至于艺术价值商品式的评估，作为一个真诚的画家的全生涯意义看来，有什么必要从这种市侩角度来求取快感呢？

   马伯乐的作品是没有那些陋习的。他排除困难重重的消极社会影响，兢兢业业从事于仅属于画家份内的全方位的劳动，心手和一，多少年来，发出了恰如其份的艺术光芒。

   一人物，一山水，一花草，一树木……无不现出娴熟的基本功和文化的根底。有信心抱负，却是用实践的汗水孕育而出。不取巧，不欺世，不媚俗，作者与画中人物融为一体，人格即是画格。谦虚谨慎。不单作品能与鉴赏者取得一致，且作者亦能成为观众未谋面的好友。

   不惴冒昧，写了以上的一些话作为祝贺。

                                                 黄永玉

（登载香港《明报》1989年11月11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