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一些评论家所言，周矩敏在艺术上的突出成就，在于他继承了中国古代文人画的优秀传统。用富于创造性的艺术语言，将之完美过渡到新水墨的高度，体现了深厚的纵向感和充满睿智的横向性突破。

   周矩敏的画，浓郁的闲适情调是其首要特色。在昆曲与评弹的故乡，优雅闲适的生活情趣一直是众多画家着意表现的内容。明代的吴门画派也不例外。不同的是，吴门画派各家大都以山水见长，以着力表现文人的心淡与形散。周矩敏将它拓展到人物领域，描摹对象也更具世俗化色彩，从过去表现有产阶层悠闲生活场景，到后来推出“散淡人生系列”，着眼点扩展为一切有闲阶层。从宏观到微观，举凡读书、赏花、弄鸟、玩月、看云种种风雅之事。于不经意间，展示了江南人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的个性化人文气质。

   周矩敏在作品中，着力对这一美学精神作了时空上的发掘。通过一组组富有意蕴的场景描摹，给人以视觉外的丰富遐想，充满了哲理的智慧。从画面题跋上即可窥其一斑，如《钓云》：“会当四面风，静钓八方云”。《寻雨》：“风来蜻蜓舞，春入雨蚁言”。《书痴》：“无穷兴味闲中得，大半光阴书里消”。于最平常的生活场景中，寄寓深远的感悟。中国古代禅宗思想中，本来就有“闲适境界”，“无心还是今宵月，照见三千与大千”。认为“万法本闲人自闹”。提倡“无心于事，无事于心”，以“平常心”来生活。反对“磨砖作镜”，主张“见性成佛”。“夜听水流庵后竹，昼看云起面前山”，“独步千峰顶，优游九曲泉”，“相逢秋色里，共话月明中”。在周矩敏的画作中，确乎有鲜明的禅风，对诗意与禅境的追求，使他的作品具有浓郁的文人画色彩。“故飞走迟速，意近之物易见，而闲和严静、趣远之心难形；若乃高下向背、远近重复，此乃画工之艺耳，非精鉴者之事也”（欧阳修）。传统文人画，特别强调了作品的内在意趣于画面境界，并以之与画工画相区别。所谓“先观天真，次观意趣，相对忘笔墨之迹，方为得之”。（汤垕《画鉴》）
　
　 周矩敏的人物画，自称受丰子恺影响较大。丰子恺在创作上曾受陈师曾的影响。陈师曾主张作画“在意不在象，在韵不在巧”。丰子恺也自称，其“所作的画，不专重画面的形式美，而宁求题材的情趣”。他主张“要沟通文学及绘画的关系”，讲求诗一样的意境。周矩敏的画中，这方面的特点极为明显。只要仔细看他的作品，应该不难体会。在周矩敏“散淡人生系列”的人物造型中，我们甚至还能看到一点夸张的色彩。这表现在人物脸型有圆头圆脑的共性，体现憨态可掬。为什么要这样处理呢？因为周矩敏注意到了意趣和童心间的对应关系，他特别强调了人性中天真烂漫之灵性。在对人性的把握和对生活场景的捕捉上，显示了其深厚的功力。飘忽的性灵之光，在周矩敏笔下，仿佛空明澄澈的小石潭中的游鱼，悠忽往来，充满生趣。他的作品，或可比作隽永的诗句，词不高深，意不隐晦，如朋友间说家常话，清新可喜，动人心腑。那种醍醐灌顶般的感染与震撼，却让人无法逃避。所谓文人画，风格可以有多样，就如有诗曲词之分一样。如果说丰子恺的画，还有着旧文人式的伤感情调，周矩敏的作品，则充满亮色，更显平和，也更为市民化。它更像是喧嚣红尘中的清丽小花，不媚不傲，意态天成，淡在喜中。

  周矩敏在水墨语言上的成就，也令人称道。他的作品，笔墨功力深厚，线条生动洒脱，刚柔相济。在用墨上，他特别强调了节奏感，尤其擅用破墨法，充分利用宣纸效果，形成滋润清雅的特色。他的人物造型，更有独到之功，以意写形，略作夸张，人物形象情态活泼，充满文学化色彩。

   民国人物形象的塑造，是周矩敏创作性的尝试。在传统水墨画中，古装人物是最常见的描摹对象。“吴带当风”，古代宽袍大袖的服饰，特别适合表现中国画的笔墨韵味。长期以来，许多当代画家，都乐于画峨冠博带的古人形象，以丰富画面笔墨语言。周矩敏有意选择长袍马褂的民国人物作为自己的创作题材，他希望在传统的人物画禁区中，辟出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民国人物的服饰，有贴身性的特点，衣服轮廓的动态美，无法象传统人物画一样来表现。周矩敏吸取了传统技法中的一些线描方法，将人物的衣褶作为重点突破区域，几经实验，终于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造型技巧。除此外，对人物肢体语言的细致观察与把握，也是其独到之处。传统人物画，讲究传神写照，强调点睛之笔与衣带之描，周矩敏借鉴了现代心理学的一些观点，从人物的举止动作入手，剖析人物心理，通过对个性化肢体语言的强化，展示人物丰富的内心世界。他笔下的民国人物，虽无长袖飘飘，却也生动传神，风姿嫣然，毫无刻板拘谨的弊病。对民国人物形象的成功塑造，是周矩敏对丰富中国传统笔墨技法表现能力的重要贡献，为传统技法表现新的题材拓宽了思路。

   艺术可以不解释历史，但不能不解释人生。周矩敏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有其直接性和显明性的优点。无论从人文的角度还是艺术的角度，他的作品，无疑有着颇为凝重的历史感和反思性质，于淡泊之中，寄寓至味。在人类精神世界的顶端，哲学有其至高无上的地位。立足于人性的角度，周矩敏的作品，同样可以是困扰于都市情结之中人们心灵的安慰剂。一幅作品，有学术上的理解、文化上的理解，也可以是情感上的理解。多元的意蕴，必然有多元的欣赏方式，受众的创造力，也是作品的张力。周矩敏雅俗共赏的特质，决定了它的生命力，将会持久长青。

                                                顾晓宇

                                          2003年7月10日于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