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中多名胜，所见匾额市招，不少出于名画家张辛稼之手笔，无不赞叹为具回鸾顾鹤、坠露漫云之妙。但张究以擅画知名，其画花卉居多，间作山水，亦为有目者所共赏。由他任苏州国画馆馆长，当然奉为丹青祭酒了。我和他籍隶吴中，乡邦文献，自当有所点缀。他逝世于去年1月12日，今已一周年，不无世变沧桑之感。我和辛稼不见已数十载，他小我十三岁。在1987年，苏州第一中学（即早年草桥小学）举行八十周年校庆，遍邀知友校友参加，奈越年久，诸校友大多逝世，叶圣陶、颜文樑患病，顾廷龙在北京开会，均未能应邀。无佛处称尊，我被列为首席，在主席台晤见了老友辛稼，相与握手，各惊白发苍颜。他即以与谢孝思合作的梅菊扇见贻，因我有“梅魂菊影”印，都是有寓意的。

   辛稼生于苏州阊门内河沿街，此处原为画家王筑岩旧居，与大名鼎鼎陆廉夫之破佛龛为毗邻，时为清季宣统元年己酉九月二十一日，祖父朝均，父恩藻，字紫霞，兄弟姐妹凡八人，辛稼行五，取名国枢，字星阶，谐声辛稼。其父紫霞亦士林中人，雅好书画，箧中积存画幅甚富。辛稼五岁，即取之临摹，但不示人，逾三年，始从陈冬心读启蒙书。冬心为前清诸生，邃于旧学，辛稼之诗文，即植基于此；后肄业江苏省立工业专校，常熟名画家陈迦仙来校教国画，辛稼大为钦敬，对花卉山水，潜意钻研，成绩优越，深得乃师青睐，许为后起之秀。同学有吴作人，今为北方画坛权威。我在草桥中学读书时，教国画亦为陈迦仙老师，奈我拙钝一无所成，对之愧恧不置。工专校长蒋企范，为吴中书家，辛稼书画二道，即熏陶由此。他又谙英文，因当时校内所用理化课程，均用原版西文，固习之有素。又擅拳术，因山东著名拳师马承胜、马承祥兄弟，一度应专校之聘，授少林拳，辛稼好学多师，亦得窥见门径。专校后改为苏州高级中学，校长汪典存博学邃古，又赴西欧，深明科学。我亦从汪典存学文，他为我所批改之课卷作文，今尚留得一册，确属良师。

   辛稼深佩陈迦仙乃陆廉夫弟子，为画学正宗，便具帖正式拜迦仙为师。时迦仙在十梓街组织冷红画会，会员有樊少云、顾墨畦、汪君顾、陈子清、冠一得等，得以相互切磋，获益良多。辛稼初学花鸟，继画山水，迦仙居护龙街饮马桥畔，画寓为松花石室，桃李门墙，学生以百计，而辛稼笔墨清雅，为最杰出。

   辛稼以学无止境，不自满足，在临摹创作上，颇有成就，声誉亦震。苏沪间，在近代画坛最杰出者，有所谓“三吴一冯”之称。三吴为吴湖帆、吴待秋、吴子深，冯则为冯超然。吴子深筑室阊门的桃花坞，号桃坞居士，知辛稼名，聘之为西席。课其子女，如是者四年。子深富收藏，辛稼因得览赏前人书画，择古探幽，更扩大了眼界。子深门人朱竹云与辛稼尤为投契，朝夕相见，辄谈六法，且以恽王相况。盖恽南田以山水不及王石谷，遂多绘花卉少绘山水；王石谷以花卉不及南田，遂多绘山水而少绘花卉，俾得各成一家。辛稼自感山水逊于竹云，乃专于花鸟。而竹云颇喜辛稼作画，富书卷气，乃博览典籍，研习书法，两人彼此琢磨，成为莫逆。后辛稼在北局青年会举行画展，艺名益著，未几又参加苏沪名人纨扇展。当时名流如张仲仁、余觉、吴待秋、贺天健、周赤鹿等，都有精品陈列，声气相通，遂及春申江上，争求其一花一卉，户限为穿。在这盛时，辛稼才与吴中淑女孙钰秀结婚，大有随园袁子才所谓：“惭愧少年贫里过，玉常春在洞房先”之慨。

   他参加在青年会举办的百乐艺术书画展时，陈列作品有萧退庵、顾墨畦、余彤甫、蒋吟秋、朱竹云、吴待秋、蔡震渊等，而辛稼的花卉，姹紫嫣红最为突出。他和朱竹云合办中国画研究社，社址先后设于南园燕家巷及西百花巷，分面授、函授两种。来受学者除苏州本地人外，尚有浙江、安徽、京津、巴蜀等地来的学子。《苏州明报》出《中国画研究社特刊》，载辛稼所作之《花卉浅说》以示典型。

   日军侵华，他避难苏郊香山朱西村家，改名张择薇，以寓夷齐采蕨薇不食周粟之意。后朱西村迁沪，辛稼亦来上海，赁庑亚尔培路以居（今陕西南路），既而朱竹云被同族朱缙侯邀请临摹及鉴别书画。缙侯为一风雅巨贾，筑屋玉佛寺附近，人称叉袋角朱家。宅内小有园庭之胜，紫藤一树，交荫数架，花时垂垂似缨络，芬气袭人；浚一小池，碧藻红鳞，相映成趣。竹云推荐辛稼、震渊，三人同事一处。我居住邻近，因得长往聚谈，蒙三人合作一花卉立轴见赠。辛稼父在苏病逝，时新稼已还苏，料理丧葬，深抱风沐之悲。既而江苏美术协会成立，出版《美术月刊》，辛稼助之甚力。后又与朱西村、朱竹云设怡园画厅，假座怡园拜石轩，四壁书画，琳琅满目，乃挥毫泼墨其间。是年八月，日寇投降，辛稼和竹云、西村在画厅纵酒放歌，唱杜甫名作《闻官军收河南河北》，歌罢热泪盈眶，乃把张采薇一方石章，向窗外掷去。又在画厅联络吴中画家，捐助书画，以资施剑翘女士（即刺杀孙传芳之女士），办从云小学经费（今苏州第十五中学）。张大千自渝赴沪，顺道来苏，一探网师园的殿春簃故居。辛稼与西村设宴怡园，款待大千，且举行雅集，大千兴酣挥毫，作竹石图一幅，合摄一影，影中人有大千、新家、樊少云、周瘦鹃、徐新夫、张叔良、朱西村等。及河南大学迁苏，暂借怡园，画厅乃停办。苏州美专学校复课后，仍请辛稼任花卉课教授。先后任课八年，学生中颇多负盛誉于国际者。

   1947年8月，辛稼业师陈迦仙逝世，为之大恸，缀画数月，以志哀痛，师生之谊有如此。所居庭园中，辛稼亲植之木芙蓉二株，无端枯萎，适其次女家曼客死东鲁，观物思情，不胜悲切，因木芙蓉一名拒霜花，遂将画室改名为拒霜老屋，简称霜屋。他喜收藏名人所刻印章，拓之为 “霜屋藏印”一巨册。

   辛稼喜漫游写生，所到之处甚多。最早与朱竹云、仇昆厂（音庵）赶莫干山、黄山等地。及苏州国画馆成立，他偕同诸画师，赶太湖、虞山，写生稿百余幅。时吴作人患病，在太湖疗养，得晤故旧，为之欣慰。又与谢孝思、费新我、柳君然、吴砚士等，由苏州而到绍兴、金华、新安江、淳安、温州、雁荡山、四明，历时一月，收获甚富。辛稼又在吴中名园至处挥洒，使一丘一壑、一亭一轩，更添生色。俞樾在苏之故居曲园开放，辛稼为乐知堂书一长联，苍劲渊雅，游客无不驻足赏览。网师园重筑虎儿碑：原来张善子所喜之虎，死于园中，亦埋葬其间，立虎儿碑，惜毁于十年动乱中，张大千怀念之余，重写新碑，自台北经香港寄来，苏州园林局重行刻石。举行揭碑仪式时，参加者有张辛稼、张寒月、徐绍青、曹逸如、曹大铁等，极一时之盛。又应中国书店之约，作拙政园紫藤图，题云：“苏州拙政园，有文衡山手植紫藤，额曰：蒙茸一架，花时香溢数里，余常游息其下，戊午初夏张辛稼写一角。”此作被选如《当代中国画》巨册，对外发行。

   辛稼此后体力日渐衰颓，出必携杖，又患急性肺炎，入医院治疗，辞去苏州国画馆馆长之职。他喜昆曲，苏州大学举行昆曲艺术本科开学典礼，他尚出席，唱“浣纱记-寄子”一折，博得全场彩声。娑罗画社成立五十八周年纪念，辛稼与朱西村等，合作松柏长春图，回忆当时共四十八人，今唯陈照新86岁，朱西村84岁，张辛稼82岁，姚明梅85岁，王子振76岁，五人而已，不胜感慨系之。这年七月，为上海教育机构绘松鹰图，是他生前最后一张作品。以双目白内障，动了手术，与静养中，其弟子章志忠侍奉病榻，辛稼口述生平往事，志忠一笔之手册，加以整辑，成为年表。9月28日，发高热，进苏州第一医院，经诊断为肺癌，治疗七十天，再行诊察，肺癌似已消失，便出院返家。12月高热复发，进中医医院，病情日转危急，延至1991年1月12日，一代画宗，遽而离世，享年83岁。吊唁者甚众，葬于太湖之滨象山之墓。吴门画派，失此典型，无不为之哀悼。其夫人孙钰秀，抑郁伤感，旋即病逝。

   辛稼生前和朱梁任十分相契，梁任闻苏乡甪直镇保圣寺有相传为唐代杨惠之所塑罗汉像十八尊，现残存三尊。叶恭绰致书文物保管会拨款，请美术家江小鹣整理修葺，日本人前往摄影，有《塑壁残影》一书。梁任乃临时偕其子世隆乘舟前往，舟至太湖浩波中，忽起大风，舟覆，梁任父子俱遭没顶。辛稼幸而未往，否则亦随屈大夫而去也。

   辛稼遗画，江苏省美术馆庋藏其梧桐、红梅、樱花、浴日扬波、秋声图，及书幅等。苏州留园楠木厅、怡园湛露堂、狮子林指柏轩、北京人民大会堂等，都选有他的巨帧，引人注目，凡此种种，亦足传世了。

                                                郑逸梅

                                     载《苏州杂志》1992年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