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矩敏艺术研究   返回  

              我们城市的画家局长
  

  第一次见到他,是2002年秋天调到民进机关不久。那天下午好像有个常委会要开。上班不久来了个人,在隔壁办公室很热闹的聊着,听他说道:“职务是一个镜框,镜框里可以是一张纸,如果是一张画,人家把框拿走,你还是一张画;如果你是一张纸,离开了框你就毫无欣赏价值。”我猜这是谁了,我们民进有一位工艺美院的教授不久前出任市文化广播电视局副局长,因画画的好,又是正宗学院派出身,同时再任国画院院长和美术馆馆长。一个人突然走运,总要引起纷纷议论,我也就在同事们的议论声里闻知他的大名——周矩敏。据说,早在1995年他以一幅《弦叙》拿下第八届全国美展的金奖;1997年第四届全国体育美展的金奖又颁发给了他的作品《双陆》,画中浓郁的东方情调倾倒了萨马兰奇,《双陆》成了国际奥委会的藏品;然而人们最津津乐道的还是他为江南第一大庙苏州文庙制作了一幅世界上最大的独幅无缝磨漆画——孔子像。这道城市文化景观让深居学院的周矩敏广为市井民众熟悉和喜爱。

    起身过去,倚着门,我饶有兴趣地听他们聊天。有人问:“你今天乘什么车来的?”他说:“我没用局里的车,还是开着自己的小破车自在,开车也快不了多少,不过刮风下雨天,看着外面骑车行路的人雨打风吹着,就那时候心里有点优裕。挺丑陋的心态,是不是呀?”他的幽默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不用公车,挺高大的一个形象,他倒拿来自嘲。自嘲是枝丫,幽默是那枝头明丽的花,而地底下藏着的是根深蒂固的自信啊!善于自嘲的人,总是亲和力忒强。人们对那些一本正经的面孔敬而远之,就是他们官的意识太强,遮蔽了人的气息。而眼前这个局领导,有点另类,看他清朗的面相,浑身飘满江南小巷幽幽绵绵的书香气息。

    不久,在《苏州日报》上看到一篇写周矩敏的文章,介绍他在台湾成功举办的画展作品《散淡人生系列》。不久我就接到了采访周矩敏的任务,拜访了几次周矩敏,文章却迟迟写不出来。不是他不接受采访,他这个人一直都是随和爽快的,对自己的思想和艺术探索谈得都很率直,讲起来滔滔不绝的,信息量很大。有的人激昂慷慨,话语表达有一种惊涛拍岸的气势;有的人激情内敛,像潜藏着漩涡激流暗涌的宽阔江面,周矩敏给我的感觉是后者。

    在日报、晚报还有一些美术杂志上不断地看到些周矩敏的文章和有关他得奖的信息,应该说对他的有关资料掌握得够多了,但我一直没有动笔,周矩敏丰富的内在品质和他社会身份的激转,让我难以给他定位以至暂时的失语,我也不着急,就当他是一本有看头的书籍,匆匆看一遍就写评论,未免也太潦草,慢慢的品味欣赏,把一份差事很审美的来处理,不亦乐乎。就抱着这样的心态,我把自己调适得从从容容的。

     从从容容地欣赏他的画和文章,我看到的是一个很性情的人。譬如他在一幅《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题跋写下了这样的文字:“夕阳西下,秋霞尽染,约二三知己登高远眺,极目万里,一览众山小,心旷神怡。似神仙飘飘然也。人生几何,不求才贯富盈,步攀高官厚禄。清茶淡饭,布衣长衫足矣。但求终身平安,无虑无忧。效徐霞客浪迹天涯,遍访群山,揽天下风光于胸中,岂不乐哉、乐哉。”中国文人一直对“平天下”心向往之,从屈原“九死不悔”、“上下求索”,从孔子游说列国,到韩愈“文以载道”、范仲淹“居庙堂忧民,处江湖忧君”、到梁启超“小说革命”、鲁迅为疗救国人的精神弃医从文。然而政治对文人的一厢情愿好像不但不领情还很厌弃。卷入政治的文人总是不得好活,也难得好死。惨痛的教训下,不少人就认识到老子、庄子的思想大有道理,部分文人主动选择了那种追寻个人自由,和保全个人性命的生活方式,他们寄情自然山水,娱情诗词书画,从精致的生活细节中体验情理妙趣。这样的文化风气,拂过吴文化这棵袅娜的大树就摇曳出吴门画派这颗性情果。然而到了上个世纪中期,我们的文化植被突遭政治风沙侵袭。生于吴门的周矩敏尽管小学五年级就以一幅《蓝天白云》获加拿大国际少儿美术展览铜奖,却没有得到这方水土应有的文化滋养。1960年的饥荒、1969年的下放、1975年当小工,人生金子般的岁月,被阵阵人为的泥石流冲刷淹没,没留下金色的记忆。不过颠沛迁徙,艰辛劳作都没有打磨掉周矩敏对画画的喜爱,当时他不可能有太多功利的想法,只是那些线条和形象可以让他超越眼前破败不堪的现实,体验到一种纯粹的精神愉悦,这种愉悦让他拿起画笔就欲罢不能,欲罢不能就会持之以恒,持之以恒便有了积累,有积累,就有机会,尽管这个机会来得晚了点。高考恢复后,1978年周矩敏进了南京艺术学院。七十年代末这批大学生的特点是,有着坚韧的个性、带着坚涩的经历、长期缺乏正常的学校教育,知识储备相对匮乏,故而对知识有着极度的渴望。周矩敏用“像一块海绵掉进大海”来形容自己南艺如饥似渴的求学状态,这样狠狠“恶补”的四年,不仅提高了他绘画的技艺,也将他的学识提升到一个更新更高的境界,在这个新境界里,他神交了很多闲云野鹤、落拓不羁的优秀文人,像“闲来写幅青山买,不使人间造孽钱”的同乡唐寅、“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的陶潜、“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王维、还有“不带走一片云彩”,挥挥衣袖就走的徐志摩等等,他们的千古风流,让这个原本多情的姑苏才子在被人为的运动放逐后又找到了自己的精神绿洲。一个民族的文化气质就是这样传承延续的。很多人在看到周矩敏2000年后创作的表现文人闲散淡泊,寄情遣味的《散淡人生系列》都感慨说以为画是出自一位耄耋老人之手,因为在他们看来,闲适风雅的文人生活,一是很老很老的掌故了,“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一代没有机缘见识那样的场景,怎么会涵养出前朝的心井和墨痕。再加上他在每一幅画上都有文字古雅的题款,更让人们觉得非耄耋不能为也。可周矩敏做出来了。因为文化气质的传承是精神领域的事儿,与人的秉赋、悟性、和学识相关,与他的现实经历却没有必然的联系。其实看《散淡人生系列》,我从来没有觉得那是老朽所为,画面上反复使用的那些艳艳的土黄色和粉绿、石青,还有时不时闪亮登场的朱砂,把画面点染得情绪饱满,这样的色调应是生命力旺盛的手笔。

    与周矩敏交谈,最深的印象是他有很强的思维力度,并具备有效表达自己思想的能力,这也是一个人生命力强劲的证明。在议论社会问题或谈论工作思路时,他见解独到、风格持重,表达周全。与他聊天时的闲扯嬉笑判若两人,是一个让人放心信任的有识之士,他总能让你在折服他观点的同时生出由衷的佩服。一般说来,搞艺术的人形象思维能力强,主观敏感,思想易偏颇,行为常乖张,所以周矩敏的稳健周全就格外难得。这也是组织部在任命他当国画院院长的同时又擢升他为职能部门行政领导的缘故吧。在不少人看来,事业有成,再晋升仕途的周矩敏真是行了大运,其实,换个角度看,专业能力卓越,综合素质全面的人肯出来担当社会责任,有何尝不是我们这个城市的幸运呢!我们的社会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思维定式:文人与官员不能兼容。所以周矩敏出任副局长时,就有这样的议论:苏州少了一名画家,多了一位局长。周矩敏到文广局后,确实认真履行肩担的行政职责,那股认真劲还真叫以前的画友、同事刮目相看。下车伊始,他对国画院、美术馆倾注了大量的心血,和画家们广泛沟通交流,再摸熟情况的基础上,把一院一馆的管理机制渐次梳理成章。苏州版画濒临危机的现状让他不能不奋起作为,他邀请了全国知名画家,在苏州组织召开了“全国第十届美展版画走向研讨会”,引起了强烈反响,趁热打铁,他又将苏州版画家的一批优秀作品结集《东方版画》一书,编纂发行,大大提高了美术创作者的积极性,全体版画家更是重焕激情。但这两年多来,周矩敏也用事实证明着自己的画家本色。他为“文化苏州”大型建筑沁兰厅制作了巨幅壁画《沁兰》;2002年他的中国画《风云》获得了江苏省七彩世纪画展金奖;2003年作品《城市地铁》获得江苏省学术成就奖。刚刚过去的这一年,他共创作了百余幅作品,近三个月来,他策划了一项迎世界遗产大会的文化活动,带领国画院几名顶尖画师创作一套《姑苏情韵》大型画册。今年,他又入选中国收藏家协会评出的“中国当代画家排行榜”之列。于是人们惊叹他要开那么多的会,处理那么些事务,即便精力充沛也没时间呀,怎么还能保持这么好的创作状态?他的回答是,这得益于他长期以来注重训练自己事半功倍的工作方法和统筹兼顾的工作能力。而且他对自己的这方面能力也颇为自得。另外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因素是,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官”。“我是一个画家”他这样给自己定位,身上肩着的职务只是让他在画家与政府之间起点桥梁的作用,发挥沟通的功能。“什么也不能影响我画画,不画画我就难受。”说到画画又露出性情的尾巴。几分性情,几分才情。再有一份清醒的社会责任,我们可以期待,周矩敏始终都会是那个凭借着自己精湛的绘画能力活得自由、过得自在的人,心境,如蓝天上的白云。

    开朗率性,勤奋有为,富有见识,容易沟通,是大家对周矩敏一致的印象,有点名气有点地位仍能做到坦荡不饰,定是个对生活理解的通透而又不失赤子之心的人,这样的人,无论装饰不装饰,上框不上框都是一幅画,经久耐看。

                                             廖 群

载《江苏民进》2004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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