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矩敏院长西藏留影
曾几何时,在国内流行过画西藏的风潮。因为雪域高原所特有的自然风貌和人文景观最易入画。又最不易被人挑刺。地理上的遥远产生心理上的阻隔,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观者只能通过你的画面去解读。是非观全然没个准。作者创作有了更多的圆说空间,也难避免渗进更多的虚假成份。除了技巧,有个相对公正的评判。至于同感只能靠彼此对应的几率去寻觅知音了。
有机会进藏,就有了撩开神秘面纱的可能。当你发现了真实,你会对往日的无知而深感羞愧。尽管从表象上看,大多反映西藏题材的画面,确实是西藏生活的写照,你很难去指责一个拷贝生活的人有不诚实的行为。他们大多可能尽力了。以为艺术的真实就是翻版客观实际,艺术做了生活的俘虏还十分自得,此“真”彼“假”或彼“真”此“假”都分不清,创作能说不是徒劳吗?
假如你是一位明白人,当你能站在艺术的经纬线上辨析出各自方位的走向,那么你就有能力在置身客观生活时,明晰地捕捉到与你情感相通的那部分生活。随着生活的积累和筛选,许多模糊不清的创作素材最终会在不确定状态中显现出来。源自生活的视觉图像此时被注入了情感色彩。
画画能做到准确表达自己的本意,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因为,它涉及到的综合因素太多:学养、感觉、技巧、形式、审美等等。好像是一位大厨,面对一大堆原配料,择取烹饪。淡之无味,浓之则腻,千变万化皆人为,全靠用心把握。
不知何故,画坛名家总不舍得放弃成名时打江山用的那一套招术。“一招鲜”享用终身,以至后作远逊于成名作,成了一种普遍现象。怕失去市场,怕功亏一篑,怕动摇地位,把精神享受当成了精神负担。曾经高手却徒有虚名。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我常常反思,“一招鲜”式的效应算是成功否?此时非彼时,能一而概之吗。我常画江南小文人,但进藏了,站在原生态文化的中心,你原有的棉韧细线与素净白纸能承载得起那种喷发出原始味的荒蛮气吗?!你根本无法下笔。任性而为,恨不得捞堆牛粪作颜料去抹在糙纸上。这种弥漫在空中的膻气;那种蜷缩在皮囊中的生灵;这种一匍一叩的虔诚;这种策马驰骋在蓝天白云下的勃勃生机;这种闪跃在阳光下的高原红……此时所激起的亢奋,更衬托出自己无为的苍白,如何了得……
作为一位画家,你面对着袒露着的原生态,无论从精神层面上还是形式探索上,你都找不到对应的文化依照。我突然想起荷兰的梵高,他竭尽生命之力的呐喊,喷涌出一股激流把世界搅得骚动不安。当这种倾力也不足以表现心象世界的狂躁时,使他作出割耳的疯狂举动;在举枪结束生命时,梵高用身心完成了他最后一次行为艺术。作为热爱艺术的殉道者倒下了,他留下了一段最精炼的总结:“我的作品就是我的肉体和灵魂,为了它,我甘冒失去生命和理智的危险。”常人难以理解,却又接受了。他的作品流芳千古、价值连城。他的举动不可效法,但他对艺术执著的信仰值得颂扬。
在中国,文化人的原创性,总喜欢在文化积淀的成果中去寻找契入点。既要师出有源,又要有所创新,这种中庸的选择,大大遏制了原创的动力。难怪不文不火、似曾相识的作品何其多。阴阳平衡得到了太极八卦的应证。做人的哲学一旦融入到艺术创作,这种原始的灵动和本能的天性就会随之蚀化。向前看齐,你能看到整齐划一的群体,但是你找不到单体个人。现在我们创立的所谓画派,就有“看齐”后的结果。据这地域牌的队伍,想当然地代表了一方水土文化。互不侵犯、则相安无事,否则被指责为非典型文化的异类。逐出门派不说,连原有的门庭也不会接纳你。艺术创作评估体系,直接在固化这种门派画风上定位。西藏人画西藏,江南人画江南,广东人画广东,有了程式,连当地的画廊也循依着约定俗成的规矩。在桂林,一片漓江风光;在苏州,一片江南水乡;在云贵,一片边寨风情……本来强调地域文化是好事,绝对化了,地域性画派就很难激活出新鲜而活泛的生机。如果南北画家聚集一堂举行笔会,必然出现南北各自为阵,选属于自己地域题材画,决不会越雷池一步去冒犯对方。所谓南人北相、北人南相又有何不可?应该允许南人去唱北腔,北人也可去哼南调。这样艺术世界才能活活泼泼、丰富多彩。
进藏采风拍了许多照片,特别参加了草原赛马节,现场的气氛之热烈使我着实激动了一番。获取了许多珍贵的镜头,以为成功了一半。回家后重新审视一遍,发现没了当初的感觉。节日盛装,明亮艳丽,披彩带银,一个个光灿灿的,似乎踏进了民族服饰大赛。无限风光虽平添了许多飒爽英气,但缺少了许多西藏原始的犷野霸悍之气。物质文明的进步预示着原生态的萎缩,文化一旦被加以保护,正好说明它正是衰弱。你在赞许的同时也抱有遗憾,艺术追求与现代文明的碰撞,使画画人要更多地调动内在的情感,要细微地体察并发现平凡中的不凡处,捕捉到瞬间的闪光,揉进个性加以张扬。好画的诞生就有了可能。
我西藏回来,也试着画了一组表现西藏题材的画。是根据采风时搜集到的素材,凭主观印象创作的。没有故事情节,也不强调主题,只是用画笔慢慢将经历过的,有所感悟的东西重新梳理一遍,用一种新的形式语言去诠释雪域文化,作为尝试创作过程艰涩而滞缓,笔底流淌出来的总是记忆的碎片。明明看到海市蜃楼了,却始终无法到达彼岸。艺术创作,就如艺术朝圣者,哪怕有一丝曙光,也会跋涉千重山水一直向前,其苦其乐唯有自知。
编者按:苏州国画院周矩敏院长赴藏考察、写生和创作,回来后,一批精彩、带有高亢旷达的雪域气息的作品令人着实有一些心灵上的震撼与激动,他一改原有的画风画貌,用全新的艺术语言和形式,抒发了他对西藏的思考和认识,他这篇《艺术的朝圣》有感而发,真情实意,读来可思、可叹、可惊、可喜。现全文刊登,供大家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