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懋善艺术研究   返回

                畵餘散記       

 

   以前人們總說倫敦是座霧城,其實不然,九三年夏天,我在倫敦住了整整一個月,似乎從來沒有見過霧天。天上幾乎一直是湛藍湛藍的,給人以舒朗與清新的感覺。不過倫敦的夏日是多雨的季節,有時候一天能下幾場,但是雨下的時間不長,有時候一早起來還是個大晴天,可一會兒會下起瓢潑大雨,下過之後,一會兒又使陽光燦爛。所以那裏上班和上學的人總喜歡帶著一把長柄陽傘。開始,我總覺得彆扭,但日久倒覺得帶長傘也有些紳士的風度。一天上午我又稱中心的特拉法加廣場散步到西敏寺大教堂,那天的天氣真是令人心曠神怡,和煦的陽光把古老的建築照得閃亮閃亮,國會大廈更是金光閃閃,鴿子在草坪上休閒的覓食,然而我在從國會走往大苯鍾和河邊很短的時間裏,天上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當我撐起我的陳舊的折疊傘時,雨中路面上人已全無,後來才知道人們都鑽到近處的地鐵站裏去了。不熟悉路的我只好仍然沿著泰晤士河畔行走, 這時,灰紫色遠景一覽無餘,鐘樓、大橋、船塢、河裏的船一切都是灰濛濛的,只有二座從埃及搬來的石頭怪物(大概也是獅身人面像)仍然蹲在那冷冷清清的河岸上。鐘樓上正在響著沈悶的鐘聲。這時整個泰晤士河畔只有一個來自東方小城的我在雨中行走。無疑,大雨中一個人走在異國他鄉,別有情趣,但逼近覺得沈寂和孤獨。不知怎麽這時倒讓我想起了蘇州水鄉的雨景,當然水鄉的雨景要比泰晤士河畔的雨中風光空靈得多、豐富得多、親切得多了。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河邊芭蕉上,小舟帶著炊煙鑽在橋洞裏,淡淡的魚網豎在岸邊,青煙飄過,朦朦朧朧,幽謐而有生氣,可謂一幅天然圖畫。我頓時進入了沈默和遙思。看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泰晤士雖然有著他自己的魅力所在,然而對著我這樣一個蘇州人來說,情感總是傾注在自己家鄉的水巷裏,等我沈思醒來,河面上已經泛起了白色的閃光,太陽出來了。

   徐志摩曾經寫道;“蘇州——誰能想象第二個地名有同樣清脆的聲音。能喚起同樣美麗的聯想。除非是南歐的威尼斯或悲冷翠,那是遠在異邦。” 我聽說馬上要到威尼斯了,心裏便開始激動起來,因爲這是我向往的地方。我是坐船從海上進入到聖馬可廣場的,路上經過了著名的歎息橋,應當說異邦的水巷也是迷人的。聖馬可廣場與聖馬可教堂之雄偉和美麗是世界聞名的,廣場上咖啡館裏響著歡樂的樂曲,喜悅的人群充塞著整個的廣場,各自在空中與人們嬉戲、旋轉,一片歡樂的景色。貢多拉載著遊客在小河裏穿梭,那波裏船歌在河面上蕩漾。威尼斯的遊覽給我的感受是強烈的,猶如參加了一天“威尼斯狂歡節”。

   我贊同徐志摩的比較與評價,但畢竟是異邦,蘇州與威尼斯有相同的地方,例如城市佈滿了小街、小巷、小橋,誰把整個城市帶連在一起。然而不同的文化給人以不同的感受。威尼斯給人的感覺是熱烈的、歡樂的節日氣氛,然而蘇州給人的感覺是慢悠悠的、休閒型的。 蘇州的許多風味只能在河邊啜茗座談與在園林裏倚窗遠眺中才能體會得到。“君到姑蘇見,人家盡枕河,古宮閑地少,水巷小橋多,夜市賣菱藕,春船載綺羅,遙知未眠月,鄉思在漁歌。”這首詩我看最能代表蘇州的風情了,因爲蘇州有著2500多年的歷史,所以每座橋、每條河、每幢建築飽受滄桑,都有它自己動人的故事,每次觀光似乎讀了一本本書、看了一幅幅畫、聽了一段段憂傷的曲子。所以就遊威尼斯與遊蘇州比較起來,前者似乎在過著無比愉快的狂歡節,而後者似乎讀了一本感慨萬千的歷史書。誠然,後者對人們都是有益與必要的。說起蘇州有著說不完的故事,畫起水巷,變化萬千、神秘莫測。我自己雖然畫了成千上萬,可是似乎好多豐富精彩的情景遠遠沒有給畫進去。正如一位作家所說的那樣,蘇州是一座封閉的城市,表面上看去有些破破爛爛,但一打開門,裏面卻是一座美麗的大花園。在做學生的時候,我曾滿城地跑,滿城地轉,每到任何一座橋上總要環視四周一番。毫不誇張地說,四面都是美麗無比的江南風情畫,讓您陶醉與癡迷。小河的岸上好像立體電影的銀幕,上有高樹枝條,下有小船魚貫來去,您說這樣的地方能不引起畫家的創作之情嗎?這些房屋多少年來,東加西搭好象是用毛筆隨意勾勒出來的。牆面上更是豐富極了,粉牆經過風雨的侵蝕,色彩已經變得真正的多彩極了,爬牆草從邊上斜穿過來,帶著紫色的小花從上面爬過,把牆面變成了一個集立體有平面的天然裝飾畫,所以有人問我您畫的牆面哪來那麽多的色彩,其實這是真的,比起真實的來,我的色彩差多了。有人說我把蘇州畫活了,其實不然,使蘇州成就了我的畫,給了我無窮的創作源泉。環境熟了,感受深了,筆下自然就會流露出來。北方人畫蘇州總覺得很難,因爲北方沒有水、河流少,更沒有蘇州這樣靈巧的建築。而蘇州人就不一樣,整天生活在這裏,一出筆就是這裏的景色,再加上水馬上就顯得水淋淋的。

  我曾經在忠王府後樓上工作過一段時間,北窗下面正好對著拙政園的遠香堂。一眼看去梧桐樹上肥大的葉子覆蓋在青青的屋瓦上,邊上還有不少修竹搖曳著動人的姿態,碩大碧綠的芭蕉在池塘邊上的角落裏偷搶著人們的目光,池塘裏嫩黃的睡蓮正在閃閃發亮,一切都像是精心安排好的,整個環境透露出清涼的氣息。風雨一來,這裏的情景更如國畫用筆裏的大寫意似的,猶如水與墨在宣紙上流淌,濛濛的白霧籠罩了一切,那是急風濺起飄在瓦上的水珠,一會兒雨過天晴,林子裏升起了一環彩虹,又一幅美麗的圖畫。蘇州本來就是一個供人休憩、美食和享受的地方,安靜應當是它的特點之一。原來,有些巷子有時只住一兩家,大的巷子數十戶,平日裏肖像冷冷清清、行人很少,人家的大門都是緊閉著,只是牆裏爬到外面的各色小花使小巷增添了不少生氣。備弄裏往往黑得見不到底,備弄的每扇門裏有一個天井,住著一戶人家,一般講這些人家都很少有往來的習慣。來去匆匆的足音更是增添了小巷裏深深的呼吸。如今完全不一樣了,蘇州已經成爲了一個較大型的城市了,東面是中新工業園區,西面是蘇州高新工業區,中間是古城區,使舊蘇州形成了新的格局,東西南北每時每刻都是汽車如梭,上下班時更是人流如潮。顯然,這與蘇州原應擁有的風貌很不相稱。我想蘇州的那種以人爲本、天人合一的感覺還是應當保留的。當然這是官員們考慮的事,我作爲畫家只能保證在我的畫上,蘇州還是那樣安靜、休閒、幽美適意。

   不過我所說的蘇州原有那種令人感到安然憩靜的時間還是有的。記得在一個農曆大年初一的早晨我領略到了這一點,那個早晨路上除了滿是隔夜鞭炮煙火放過後留下的垃圾與五顔六色的紙屑,還能體會得出濃烈的節日氣氛。一切都像在寂靜之中,小巷在淡淡的青紫色煙霧中顯得特別好看、古樸,令人感到別有一番懷舊的情感。當時我似乎在想,蘇州大概本就是應當這樣的。

   我的一位英國學生霍華德走了,他是帶著依依不捨的心情離開蘇州的,半年簽證的到期使他感到很沮喪,其實,在我看來,有著很強繪畫寫實基礎的他經過半年的認真練習已基本上掌握了毛筆與宣紙的性能,還學會了一些裱畫技巧,也收集了極爲豐富的有關蘇州老房子的資料,應當心滿意足了。況且他在蘇州畫了不少很好的作品,收穫是夠大的了。霍華德嚴肅認真的學習態度使我非常感動。他對蘇州傳統建築的情感之深也使我難以想象,隔幾天他就會把他在蘇州照來的照片和寫生拿給我看,而且是那樣的興奮與愉悅。他租的房子很貴,但仍然陽光不足。儘管有空調,還是感到很冷,但是他仍然堅持作畫不止,每次去看他,總有不少新作品問世。他作畫的大畫台是他自己在商店買了木頭做的——這倒是外國人的愛好。聽翻譯小黃說,他原來是一位很好的工程師,所以做此臺子、凳子當然不在話下了。他的薩克斯吹得很棒,聽說14歲他就學習薩克斯了。有 一天晚上他邀我去竹輝飯店聽他的演奏,原本他是想在店裏菲律賓樂隊演出之後上臺吹奏的,哪知樂隊早就知道他的技巧並邀他上臺協奏。樂曲響起,悠揚的英格蘭情調的旋律油然而起,美妙的薩克斯立即把我帶到了遙遠的英格蘭原野。說真的,我真羡慕我的霍華德。我與他是“以話會友”,其中全無金錢關係,他每次見到我都是那麽熱情,他愛中國人、愛蘇州。他要走的時候,我們曾一起喝過咖啡,因爲語言上的障礙,大家都顯得很沈默。我望著他,眼睛裏總有些紅紅的感覺。一個異常熱愛中國傳統藝術、熱愛蘇州的英格蘭人,充滿激情地來到蘇州,然而現在又要靜靜地走了。人爲的簽證手續,似乎太殘酷了。

                                               劉懋善

                                    2004年3月31日于蘇州聼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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